|
廖一百的视觉与象征
Ⅰ
廖一百作品中的天使形象首先使我想到的是王尔德那篇童话《快乐王子》,雕塑的王子俯视着人类的痛苦,并在这痛苦中耗尽了自己的一切。除了以进天堂为结尾的快乐大结局之外,整篇童话看不出有什么快乐,它实乃一篇悲剧,更确切地说是一个感伤的故事,快乐王子其实是悲情王子。
廖一百的艺术与王尔德的文学之间的相似并不仅仅是在形象上,王尔德的颓废和悲情是在其精致文体下出场的,单就《快乐王子》而言,语言纯净、透明,并且有着十足的文本愉悦,完全可以视为透纳的水彩在文学领域中的呼应。
廖一百的绘画也是如此,他“病态”地沉迷于光线的细节,尤其是光线的反射与镜映,光可谓是他的第一主题——他把他的绘画命名为《凡光》、《凡火》、《反光》以及《微光》,总之,光线是其题眼。
与造型并无多大联系的光线属于色彩及笔触,属于透纳及其后的印象主义者们,但廖一百的绘画却并不是在再现某个客体,而是在拟定一个象征的世界。其象征的背后是20世纪90年代以来逐渐在畅销书、电影、流行乐以及时装中复活的19世纪末的欧洲传统,它也是民国时期上海摩登文艺家的传统,直到1990年代的都市文学。朱天文在《世纪末的华丽》中有着繁丽的色彩铺陈: “虾红,鲑红,亚麻黄,蓍草黄,天空由粉红变成黛绿,落幕前突然放一把大火从地平线烧起,轰轰焚城”,这是她借莫奈之眼看见的天空,但这段描写却几乎可以完全挪用到廖一百的绘画上。
关键不在于表面的绘画语言,而在于深层的文化结构:在文化史上,颓废、唯美、象征总是有着深刻的三位一体性,它既是一种心理状态,也是一种文化趣味,还是一种艺术观念,这种三位一体同样出现在廖一百的作品中,因此我们必须把廖一百的作品放置颓废、唯美、象征的背景下来感受并理解。
有着这种深层的文化血缘关系,那么在容貌上,廖一百的作品自然就与其前辈画家们有着家族式关系——他那些长着硕大头颅却生着孱弱翅膀的天使应该是雷东独眼巨人的后裔,而其绚烂的色彩和繁琐的笔触又属于莫罗的血脉。
Ⅱ
中国当代艺术界的一股风潮是,先弄出个显眼的绘画形象,当那个形象成为一个符号时,再制作成雕塑,其目的大都是开拓市场,向画廊和藏家们提供多层次的服务。廖一百也同时创作绘画与雕塑,但不是因为市场,而是源于一种内在的艺术理路。
他的工作方式及其背后的思路却极具特点:先用三维软件建模,虚拟出一个雕塑,再用不锈钢制作出来,然后拍摄成照片,最后把照片转换成绘画。他是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跨媒介工作者,这不仅指他既做动画与影像,也做绘画和雕塑,更重要的是他打通了各媒介之间的隐秘通道,激发着媒介之间的对话与辉映。
他的绘画与雕塑之间有着一条自觉的线索,即对视觉性的迷恋,或者说对表象的迷恋。自浪漫主义以来,雕塑的材质性开始复活,彰显材质性的重要方式之一是光,即材质的在光线下的质感呈现,这种质感是脱离雕塑的造型性与空间性的,如我们在罗丹的雕塑上所见。现代主义之后,随着不锈钢等新型材质的运用,雕塑与光线的关系原本可以更加密切,但雕塑家们要么是埋首于纯粹的空间游戏(如大卫·斯密斯),要么是把不锈钢作为一种工业文化的符号使用于观念反讽之中(如杰夫·昆斯、展望),而鲜有直视不锈钢之视觉美学者。
廖一百的雕塑可谓一特例,甚至,为了强化雕塑的视觉性,他采用乙炔枪在不锈钢上烧灼出斑斓的炙痕,这些炙痕无关造型、空间,也无关观念与含义,纯粹是为了一种视觉效果而在他的绘画中这种纯粹的视觉性又被推进了一步。首先是通过照片的转译,以摄影局部特写的方式使雕塑分解成视觉片段,在转换为绘画时再用色彩、笔触使视觉性彻底独立出来。彻底的视觉实际上是对意志的搁置,也是对主体的暂时消解,换一个紧凑的概念,即催眠。
正因为此,对视觉性的迷恋同时也是对表象的迷恋,当然,真正的如王尔德的颓废主义者并不认为表象是表象,或者说,他们认为表象才是踏实的,而艺术之外的,例如文本或画框之外的世界却是虚假的。怀疑我们的文明中真理价值的第一性,这是颓废主义之所以被称为颓废主义的真正原因,也是颓废、唯美、象征得以联袂的思想史背景。
Ⅲ
最后,要回到象征。象征主义(symbolism)中的象征(symbol)不是符号(sign)。符号是某个表征系统的最小单元,在这个系统中,符号担负着意义的表达与交流,因此,符号是社会性的,是现实的,更是概念的。而象征则远远不同。
在古希腊的传统中,别离的友人会把陶片破成两半,各执一半,多年后,双方的后人以此称义。那一半的陶片才是象征。如果说符号是指意的话,那么象征则是指缺,暗示着存在的不完满,在这个意义上,象征乃是一种召唤,“是对一种可能恢复的永恒的秩序的呼唤”(伽达默尔)。
因此,象征总是发生于现实匮乏之时,象征主义也就发轫於现实匮乏的历史时期。十九世纪中后期,诸神不和的现代化分化导致了世界这枚陶片的分裂,象征主义因此得以成为弥合存在之分裂的一种选择。
总而言之,没有必要对廖一百的作品作含义方面的阐释,或者作语境方面的提示,因为他的作品不是符号,而是象征。他画面中天使的如下垂水滴般的头颅、头颅上的镜映与将要燃尽的蜡烛并不属于现实的表征系统,也不属于任何表征系统,它们只代表自身。
它们的作者廖一百有着同样的决然态度,他独立于这匮乏的现实之中,与那些匮乏现实的掩盖者们截然不同。
鲍栋
2007-8-16
|